西北风正裹挟着雪花刮得紧，寸毛一脚紧似一脚地在山路上走。几袋烟的工夫，寸毛便走到了背山沟里的一个小村子里。村子的前后被大山屏蔽着，屋顶上堆满了厚厚的雪。他往四周猫了猫后，戛然一声停在一座土地庙前，一只耳贴在红漆大门上听了听，便推门而入！

“你狗日的咋才来啊！”猴子说。

“雪下得紧！”寸毛说。

“先去看看货！”猴子猴急似地说。

两人正说得欢的时候，一声凄厉的咿呀声响起。

寸毛说：“啥地方的？”

猴子说：“不知那旮旯叫啥？”

    寸毛说：“怎么弄的？”

猴子说，“我是趁孩子娘上茅坑时下的手！”

寸毛说：“你狗日的精得像个真猴子！”

又一声咿呀声响起，寸毛搓了搓手，便从神龛里抱过印花被包裹，揭开一看，一双惊恐的眼睛便与他打了个照面，心一下就麻了。他又把包裹转背瞧了瞧，孩子颈根背后的一个红胎记狠狠地刺了他一眼。

寸毛说：“孩子多大了？”

猴子说：“一岁的样子！”

寸毛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又堵了回去。

“那地方特穷，石头叠着石头！”猴子又说。

“得给他找户有钱的人家！”寸毛说。

猴子诞着脸：“加点价吧！”

寸毛说：“老规矩，四竿钱！”

猴子嘟哝着：“雪夜里蹲守了半个月，就四竿，太抠了！”

寸毛说：“城里正抓得紧，这转手买卖难做哩！”

交易后，两人就贼着眼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背山沟！

寸毛一回到城里的住处，孩子就病了，只得偷偷地抱着孩子去就诊。但连续几天都没见好转，寸毛就慌了神。

更恼的是先前联系好的买主见孩子病恹恹的，就变卦了。这一来，寸毛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人一急，心就乱了，最后保本把孩子转给了另一伙人。

寸毛离开家快一年了，一直与家里断绝着音信，本想搞完这一单买卖就回家的，可这回又落空了。

街上的霓虹灯在使劲地招惹着他，孩子一抱走，寸毛气是松了，心却空了。他心烦意乱地踢踏着地上的易拉罐，见前面的草坪里围满了人，便凑了过去。

“谁造的孽呢？”一个声音说。

“只怕又是谁的托呢？”另一个声音说。

“不像，快没气了！”一个蹲着身子的中年妇女缩回指头说。

挤过人墙，一见雪地上的印花被包裹，寸毛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样。蹲下一看，孩子颈背上的那个红胎记就刺透了他的心，整个人就懵了！再看那个中年妇女，心里就一紧，便偷偷地溜了！

也不知那根经搭错了，寸毛自接手红胎记这单买卖后，竟格外地想老母，想孩子，想老婆了。在回出租屋前，他在小摊上喝起了小酒。雪在稀稀松松地下着，寸毛边喝边在想，离家前老婆就怀孕了，照理说，孩子也该一岁了。

几天后，寸毛成功地做了另一单买卖，算是狠赚了一笔。他边沾着唾沫，边数着钞票，心便宽了许多。

寸毛一直都有一个心愿，等赚够了钱，就在城里买套房子，把老母、老婆和孩子接来。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，过上等人的生活，享受这城市里的一切福荫。

在离家的那一晚，他摸着妻子的圆肚子说：“这石沟里太穷，我得出去闯闯！”

妻子说：“城里的钱可不好赚！”

寸毛说：“就算吃枪子，我也得让你和孩子过滋润！”

妻子说：“别瞎说，你可不能丢下我娘俩！”

醉意中的寸毛一想起家乡那小石沟，一望着这灯红酒绿的城市，早就把红胎记丢脑后了。

酒肉穿肠过，寸毛便一路哼着“流浪的人儿在异乡”的小调，一路打着醉拳回了出租屋！

躺在床上的寸毛辗转难眠，心里在反复念叨：我寸毛本是老实人啊！

临近年关，警笛疯狂地叫着，凭着一年来的经验，寸毛从中嗅出了某种不祥的味道。也许，对寸毛这号人来说，警笛就是梦魇中的催命曲。

梦想落根生，总有一个声音在撩拨着他，他便毅然地决定回家一趟。

晨雾笼罩着石沟村，咚咚地敲了几下门后，房门便嘎吱一声打开了。佝偻着背的母亲凄然地看着他，紧接着就是一声撕破晨雾的嚎叫：“那千刀万剐的人贩子把我孙子拐走了！”

刹那间，寸毛的脸扭曲成了一根细麻绳。

心一慌，就急切地问：“丢多久啦？”

“快两个月了。”母亲捶着胸脯说。

寸毛趔趄着进了屋，大半天才回过神！

他紧张地问：“孩子他娘呢？”

母亲哽咽着说：“进城了！”

就在两个月前，寸毛嫂一进屋不见了儿子，整个人就愣住了。她把村东村西寻了个遍后，便千转八拐地寻到了城了。一到城里，大字不识的寸毛嫂两眼一抹黑，像无头苍蝇似地四处转悠，最后寻到了正在读大学的表妹那里。

儿子丢了，寸毛的魂也丢了，在家住了几天后，就悻悻然地缩回了城里的窝里。他便利用所有的关系在城里四处打听着，却一点消息也没有。

在一个周末的傍晚，他怅然若失地摸回了窝里，一把就拧开了电视机，荧屏一亮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就跳进了他的眼里，他眼前立马一黑。画面随后又一转，孩子颈背后的红胎记让他又惊又怕。缓过神后，另一个中年妇女又撞入了他的眼里，他一下子成了呆头鹅。

瞬间，画面又自动地切换过来，主持人对着少妇说：“是这位好心的大嫂把这孩子救下并一直抚养着的！”

少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，泪流满面地说：“您是好人啊，您就是孩子的亲娘！”

中年妇女激动地说：“快起来，丢孩子的痛楚我最清楚！”

顷刻间，寸毛的胸口像压着块石头，咔嚓一声关掉电视，在房子里走了几个轮回后，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