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题：【正道国学】石峰：读《论语译释》兼谈“子罕言利与命与仁”

《论语译释》（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7月）是罗晓晖先生的又一力作，特别适合大中学生和其他《论语》爱好者阅读甚至收藏。它更应该和晓晖兄的《论语课》一起，成为中学语文教师必备的教学参考文献。

 

本书按《论语》二十篇原文的顺序展开，每条下均含原文、译、释三部分。译和释两部分充分反映了作者研究《论语》严谨审慎的治学态度，深厚的古典文献功底以及卓越的文本解读能力。

试以《子罕篇》第一句为例加以说明。

 

9.1子罕言利，与命，与仁。

【译】

孔子很少谈到利益，他认同命运，认同仁德。

【释】

“子罕言利”，是指孔子对“利”的轻视。“与”，认同，赞成。在《论语》中，孔子常常讲到“仁”，有时也讲到“命”或“天命”。

 

此句究竟应该怎样断句和理解呢？

传说中由汉代官府整理出来的《论语》版本《齐论语》《鲁论语》和《古论语》今已不见， 但由三国时期何晏汇集汉魏各家注解而作的《论语集解》还流传至今。尽管那时的文献没有标点句读，但我们从何晏汇集的汉魏各家注解内容里可以明确看出汉魏《论语》研究者眼中此句的句读。何晏《正义》：

 

此章论孔子希言难致之事也。罕，希也；与，及也；利者，义之和也；命者，天之命也；仁者，行之盛也；孔子以其利、命、仁三者，常人寡能及之，故希言也。

 

非常明显，何晏眼里，因为“利、命、仁”三者都是难以做到的，所以孔子很少提及它们。这样理解，该句的句读一下就清楚了：“子罕言利与命与仁。”但这样的句读明显靠不住，因为将“利”讲成“义之和也”缺乏《论语》各章支持，是何晏的个人见解，而且缺乏词汇学、训诂学的依据。

《四书章句集注》：“计利则害义，命之理微，仁之道大，皆夫子所罕言也。”看来程颐也为此句的传统断句强为说辞，不过程子对“利”的理解至少是符合常理的。

杨伯峻先生《论语译注》也将此句断为：子罕言利与命与仁。但杨伯峻先生在注解中却明确说：

 

金人王若虚（《误谬杂辨》）、清史绳祖（《学斋占毕》）都以为这句应如此读：“子罕言利，与命，与仁。”“与”，许也。意思是“孔子很少谈到利，却赞成命，赞成仁”。

 

钱穆先生在他的《论语新解》也直接断句为：子罕言利，与命，与仁。奇怪的是，杨伯峻先生虽然注意到清人的研究成果，但他又句读不变，并为自己的句读找出如下理由：

 

黄式三（《论语后案》）则认为“罕”读为“轩”，显也。意思是“孔子很明显地谈到利、命和仁”。遇夫先生（《论语疏证》）又以为“所谓罕言仁者，乃不轻许人以仁之意，与罕言利命之义似不同。试以圣人评论仲弓、子路、冉有、公西华、令尹子文、陈文子之为人及克伐怨欲不行之德，皆云不知其仁，更参之以《儒行》之说，可以证明矣”。我则以为《论语》中讲“仁”虽多，但是一方面多半是和别人问答之词，另一方面，“仁”又是孔门的最高的道德标准，正因为少谈，孔子偶一谈到，便有记载。不能以记载得多便推论孔子谈得也多。孔子平生所言，自然千万倍于《论语》所记载的，《论语》出现孔子论“仁”之处若用来和所有孔子平生之言相比，可能还是少的。诸家之说未免对于《论语》一书过于拘泥，恐怕不与当时事实相符，所以不取。

 

杨伯峻先生这番似是而非、自相矛盾的解说委实有些可笑。他对“仁”的这番复杂解说，不外是将句中的“与”作为连词，从而将“仁”也作为“言”的宾语，由此句读与传统保持不变。

《论语译释》句读从钱本，尽管在“译”“释”中晓晖均未说明具体原因（可能是因为他在《方法与案例：语文经典篇目文本解读》一书中对此已有辨析），但句读和翻译本身都已旗帜鲜明，作者背后的学术考量和文本解读能力应该得到读者的充分理解。

 

下面我们从几个方面进一步来讨论此句的句读和语义。

我们先来看看《论语》内部的句法习惯。

两个概念并列，《论语》怎么表达呢？很明显，用连词“与”连接是一种方式。如：“师与商也孰贤？”“弑君与父，亦不从也。”“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。”“用之则行，舍之则藏，唯我与尔有是乎？”“富与贵，是人之所欲也。”“若圣与仁，则吾岂敢”。“唯上智与下愚不移。”“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，是难能也。”

那么三个概念并列时，《论语》又怎么表达呢？“子见齐衰者、冕衣裳者与瞽者，见之，虽少，必作；过之，必趋。”（《论语》子罕第九）非常明显，《论语》中三个概念并列时，前面并列概念间均不用连词“与”，只在最后一个并列名词前用连词“与”，这种表达方式和现代汉语惊人相似。至少在这个点上，汉语语法传统是一以贯之的，如此我们就可以肯定，“齐衰者、冕衣裳者与瞽者”这种并列关系的表达方式在《论语》中应该是标准的用语习惯；由此可以肯定此句中第一个“与”绝非连词，进而否定了此句“子罕言利与命与仁”的句读方式。这样也直接否定了“命”与“仁”二词作动词“言”的宾语，从而导致语义的巨大变化。

既然这里的“与”不宜作连词解读，那它是什么意思呢？钱穆先生和罗晓晖均给出了正确的理解：认可，赞同。这不仅是因为“与”在古汉语中确有此义项，也不仅仅因为《论语》中“与”作“认可，赞同”解有例可循（“吾与点也”），而是因为整句话内部的语义逻辑就应该如此。

“命”可算做一个中性词，但“仁”就绝对是一个带有褒义的价值范畴了。既然“利”一词在孔子的道德观中是带有贬义的（“放于利而行，多怨。”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。”“无欲速，无见小利。欲速则不达，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”“见利思义，见危授命。久要不忘平生之言，亦可以为成人矣。”），故而他“罕言”，而“命”和“仁”又不能与“利”构成并列关系，那么从语义逻辑上讲，“命”和“仁”就应该是与“利”对立的存在。因此将“与”理解成动词“认可，赞同”就顺理成章了。

如果我们不将“罕言”机械理解为“说得少”，不拘泥于“利”字出现的次数，而将“罕言”二字理解为“不愿提及”，那它与“命”和“仁”的正反对比关系就再明显不过了。对“利”说得少只在陈述客观事实；而“不愿提及”还包含了孔子对“利”的主观态度：不认可，不赞同；孔子的这种态度在整本《论语》中高度一致。

可见，我们从《论语》一书中并列概念的表达习惯和本句的逻辑语义方面分析，都可以断定钱本和晓晖的理解才是正解。

 

句读弄清了，那么“孔子很少谈到利益，他认同命运，认同仁德”（钱本译为：先生平日少言利，只赞同命与仁。）的解读是否就完全没问题了呢？

仔细研读，我们会发现，“孔子很少谈到利益”和“他认同命运，认同仁德”之间还缺乏必要的逻辑联系。忠、孝、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这些都是孔子认可的，为什么这里孔子只认可“命”和“仁”呢？而且“命”还是一个中性的，并非美德之一。由此我们认为，利、命、仁三者并非一般的并列关系，“利”与“命”和“仁”之间也不是简单的正反对立关系，它们之间必定还存在某种更加合理的内在逻辑。

为了说明这一点，我们仿句如下：

 

1.张三讨厌生病，他认可美食和鲜花。

2.张三讨厌生病，他认可强壮的体魄和顽强的毅力。

 

我们明显会发现，例1完全不通。因为“生病，美食和鲜花”之间没有内在的逻辑联系——不管是简单的并列关系还是正反对比关系；而例2之所以成立，是因为“生病与强壮的体魄和顽强的毅力”之间的逻辑非常明显，它们都围绕了一个共同的话题：身体健康问题。

那么“利、命、仁”三者之间内在的逻辑联系究竟在哪里呢？我们来读一读《论语》中的以下内容。

 

“富与贵人之所欲也，不以其道得之，不处也。”

“富而可求也，虽执鞭之士，吾亦为之。”

“未若贫而乐，富而好礼者也。”

“不义而富且贵，于我如浮云。”

“邦有道，贫且贱焉，耻也；邦无道，富且贵焉，耻也。”

 

从以上孔子的言论中可以清楚地看到，孔子并非一味地排斥“利”。在孔子的眼中，只要这种“利”的获得符合道德原则，那么它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。

既然如此，那可否将此句理解为：孔子极少愿意提及“利”，但他完全认可由天命而获得的“利”（不管这里的“利”是你继承的，还是别人发善心主动给予你的），也认可通过仁义的方式而获得的“利”。

我认为，这样理解顺乎逻辑，与孔子的道德观并不冲突，与《论语》一书的思想也毫无扞格，而且全句的意思一下就豁然开朗了。

“启予者，商也。”

《论语译释》一书不仅是普及《论语》知识的最好读本，它更是《论语》研究领域尤其是还原文本意义方面最权威的学术成果之一。感谢作者罗晓晖给我们带来了如此丰富的精神享受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23年8月于蓉城香楠湖

 

 石峰，四川大学文学硕士，四川省特级教师，中小学正高级教师；曾任成都七中高级教师，成都七中督学，成都市学科带头人，四川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，成都文理学院特聘教授。从事中学语文教学三十多年，公开发表论文近30篇，出版专著《诗歌朗诵艺术实践》《石峰语文论集》《高考语文100问》，参编出版著作和校本教材十多部。个人爱好：朗诵、摄影、西方古典音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