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红颜为何怨
高2012级3班 陈天禾
(一)
塞下。
雪白的狐裘中,裹着娇小如绢人的女子。瓷白的脸上,一弯剪水秋眸盈盈地望着毡房外翩然如蝶的大雪。如同石生泉中的芙蓉玉,清波流滟。眉如远山,细描的花钿又似晶莹的珠泪,滴在少女涂着玫瑰花汁却又难掩苍白的面颊上,如雪般温润地化了。青丝红唇,在湿润苦寒的塞下,正是惊鸿一瞥的艳影。皎皎纤手轻抚着那匹天青蓝底描金牡丹织锦。杭州的丝绸,装点的本应是未央宫如天阙般的华贵。奈何如斯雍容却与她共承这屈辱与孤单,在她的骨殖上,开出寂寞的思乡草。
刘惜君,这份汉家女子的姣好,却装点了塞外毡房。
“小蔓……”
杏目纤腰的使女谦卑地欠身,颊边分明是未干的泪痕。如此灵巧的女子,倘若是在长安,定会嫁个好人家。细君暗自思衬,轻吧。纤葱、带下案上的锦绣,“撕了……”
“这,这是圣上赐的啊……”
“撕了……”细君轻咬樱唇,斩钉截铁地说。
清越如歌的裂帛声,妩媚而妖娆,折枝的牡丹,纵然再美,也形化烟飞。正如心上的伤口,万种风情刹时泯灭,少女的天真烂漫,埋在了胡琴不成调的悲哀中。
又有谁懂这焚琴煮鹤的快意与痛楚呢?
(二)
子时。
对镜,画黛,如新月,如春水,如秋叶。梳成凤尾盘髫,簪上鲜红欲滴的珊瑚流苏,玉色绢花。眼睑下描了暖色妆容。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的晚妆,却奈何无人欣赏。细君对镜枯坐,雪肤花容与烛台上烯着的红烛交相辉映,烟波般氤氲着凄迷暗伤的双眸望断红尘,望尽这漫漫长夜。
她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。父亲荒淫无度,残暴狠毒。她的童年凄靡中充斥着恐惧。王府的深墙锁住了幼女对广袤天空的期待。刘建身边姬妾成群,动辄对看不顺眼的夫人毒打至死。细君的母亲在女人的明争暗斗中成为了牺牲品之一。细君从小唯唯诺诺,在如花美眷阳蚀妒恨的目光下成长。尔后,江都王犯罪后被武帝赐死。而细君被贬为庶人。
金戈铁马,戎马一生。武帝要征服西域,要称霸的东方的版国,那必须要找一个盟友。而联姻自然成了维系这一个关系的纽带。
后宫莺莺燕燕的金枝玉叶自是吃不下这苦,而这罪臣之女,自是格外“开恩”,封为江都公主,着凤冠,衣霞帔,食珍馐,饮玉露,声势浩大,随从百人,“风风光光”地嫁到了这正午炙热如蒸笼,子夜寒冷如冰窖的塞外。
细君轻轻抚着眼角的细纹,长安的繁华如一首渺茫的笙曲,只在梦中出现。而梦醒之时,只有一捧如水月光,在她掌中融化为一潋滟的暮晚波光,妖冶夺人地痴笑着。
而她,焚着如花笑靥,恣意蹂躏着年少时绚丽的梦。
(三)
夜宴。
她着一袭蜜色绣云霞的织花霓裳,堕马髻上,银簪如骨扇般密密插着,簪一朵芙蓉,晚上戴着西域特有的羊脂玉,象牙白的掐牙轻轻晃着,五色交辉。而眸间,如初放的玉兰,艳可夺人。
她的丈夫,莫昆,那老得足以作她祖你的单于,病歪歪地倚在坐榻上,枯朽的手端起她颌首呈上的夜光杯,勉强饮了一口,又侧过身剧烈地喘了起来。
葡萄美酒,如此鲜艳的诱惑。她想起了自己的嫁衣。那火红的绣幅上,恰是一幅百鸟朝凤图,裁却一袭嫁认,正是她所有的荣耀与屈辱。沉重的凤冠,压低了她骄傲的头颅。她本以为,飞出了王府的囚笼,她将拥有一个女人的荣光。但是,那红罗衣裙上,偏偏少绣了一对鸳鸯。没有揉碎美玉销冰磬、雪褥晕墨溅桃花的心动,没有未消寂寞初长夜、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羞涩。她命定的丈夫,足以做她祖父的丈夫,如枯木般的丈夫,让她守了那么多年的活寡。
想到这里,细君心如针扎般隐隐痛了起来。
语言不通,饮食不适,她一直独居别院,而羊肉的腥臊与血的甜腻,让她暗作呕。
“细君啊……,我不行了……,我要传位给岑陬,你嫁给他便是了……。”莫昆用断断续续的汉族困难地说着。
岑陬?细君心间一紧,那如青蛇吐信般充满欲望的目光一直缠着她,坐在侧首的岑陬如看见猎物般紧盯着她。而岑陬是莫昆的孙子,这世上何有奶奶嫁孙子一事呢?
胡人眼中莫大的光荣,却将她钉在了“礼”与“义”的十字架上。
纤葱弹去了涌出的珠泪。
欲笑还颦,且歌却断,最断人肠。
(四)
哀歌。
解下如水青丝,柔如海藻的发,缠住了今生迤逦的爱恋。丹凤眼,吊梢眉,卸去了桃红柳绿的妆容,更是单薄得惹人爱怜。削瘦如红绫的女子,却成了未亡人。
莫昆死了,在某个凉彻骨髓的夜中,也解开了束缚细君多年的枷锁。
她一袭墨色长衫,如修竹般挺拔清秀,抚上锦瑟,奏出了只属于江南的调子。
“吾家嫁我兮天一方,远托异国兮乌孙王。穹庐为室兮旃为墙,以肉为食兮酷为浆。居常土思兮心内伤,愿为黄鹄兮归故乡。”
她奏请武帝回朝,即便为布衣也无怨无悔。
使女呈上尺素,她颤抖着涂着蔻丹的五指,展开了自己灰暗的未来。
“从其国俗,欲与乌孙共灭胡。”
细君仰天大笑,抛开那绝情的话语。如此的疯狂。她忘了她太傻了,自己只不过是一粒棋子,生死与天子何干?而她的人生,她的青春,她的贞操,她的名誉,只不过是政治博弈中的筹码罢了。
“好,我嫁!”
大张艳帜的女子,肆无忌惮地挥霍了自己最后尊严。
那一夜,无月。
(五)
伤逝。
她还是去了,无法自主的生命,在那的郁郁寡欢中划上了句号。
或许,佛祖看她太苦了。那么,来世,请让她做一株梨花树,每一朵花都开在中原的春天。
细君没有错,她只是想追求她应有的幸福,只是用青春赌上明天。
汉武帝没有错,为保天下牺牲一个弱女子的青春,有何不可?
历史没有错,它只是记录了该铭记的。
有人高歌“古来都说公主怨,谁知红颜为江山?”那么,有说问过她们真正的抉择?
是我们错了。
该沉睡的就请让它一直沉默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