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跨出厕所,就在垃圾池旁与秀婆碰了个正着,她脱口就来了句:“吃了吗?”我脸一下就僵了。见我没吱声,秀婆又补了句:“香老师,你吃了吗?”她这一弄,我有点恼了,便横了她一眼。她却带着一脸的菊花走了。
秀婆是学校门卫梦爹的爱人,一张田螺型的脸,一个橡皮肚,有两个女,一个幺崽,是一个从外地逃荒来的女人。
秀婆曾在学校食堂里做过临时工。只因天生一张利嘴,爱管闲事,一不小心就让人炒了鱿鱼。她消受不了这窝囊气,就到学校领导那里爆吵,领导也知她不是省油的灯,就安排她和梦爹一起守校门。这一来,秀婆的心情就好了,逢人就会打一声招呼:“吃了吗?”
校门旁边有一个公共厕所,秀婆老喜欢在旁边转悠,一不留神就把麻烦惹上了身。有一天,正好局长来检查,一进校门就有点内急,刚踏出车门,就与秀婆打了着照面,秀婆张口就来:“您吃了吗?”局长懊恼地看了她一眼,就火烧屁股地闪进了厕所。
局长一走,秀婆就犯起了嘀咕,老熟人啊,打招呼也不回,怕是没听见!等局长放下“包袱”一出来,秀婆劈头一句:“您吃了吗?”局长的脸哪还挂得住,屁股一抬就走了,把个秀婆晾在那里迷瞪了大半天。这以后,就很少有人听到秀婆“吃了吗?”的问候了。
眼看家里一张张的小口变成了大口,秀婆就坐不住了,免不了数落起梦爹来:“窝囊废一个!”
梦爹拉长着苦瓜脸说:“有你就得啦!”
梦爹这一说,秀婆的火气就灭了。
说起这梦爹,还真是能让人说出一篓子的事来。他是顶职进校当的职工,人很单瘦,走路就像打醉拳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除了像工蜂般地忙碌,呡点小酒,家事则一概不管。这一来,家里的大小事就落到了秀婆的身上。
秀婆为了孩子们吃个肚而圆,白天在外面打点短工,晚上接点绣花的零活做,勉强混了一家的温饱!
日子如白驹过隙,两个女儿也大了,都一个劲地闹着要工作,可当时招工的指标就一个,秀婆的心事就重了。
大女儿说:“招工的指标应该归我!”
二女儿说:“那我就顶爹的职!”
秀婆一听,气就来了,骂骂咧咧地说:“就不管你弟啦!”
她这一骂,气氛就紧张起来。
大女儿说:“像咱弟这样的单位会招吗?”
女儿这么一说可戳到了秀婆的痛处。她就盼来这么个儿子,可这儿子却偏偏让她头疼。
梦爹一退休,女儿一工作,秀婆本该享清福了,可儿子却成了她的另一块心病,初中一毕业就在家里当“啃老族”。
秀婆有时实在看不厌了,就激他:“看谁会养你一世?”
他儿子就叱着嘴说:“姐姐她们呗!”
秀婆一听,心里就愧疚起来,她听得出,这小子分明是在埋汰她。
儿子一闲着,秀婆就闲不住了,于是硬着头皮去找校长。
“硬不行,让我扫厕所也中!”秀婆说。
“嗯!”校长说。
秀婆倒也不嫌弃,每天乐颠颠地干着,逢人就会打招呼:“你吃了吗?”这一来,闹得大家都很别扭。
有一天,我正在大解,她穿着套靴咕咚咚地进来了,吓得我大声喊,有人呢?她却笑嘻嘻地说,啥稀罕的,你秀婆啥没见过!她这一闹,可把我憋得脸红脖子粗。
毕竟男女有别,许多男学生都怕了她,便在校长那里告了一状。
“秀婆,知道你挺难的,”校长说,“可这毕竟是文明单位!”
秀婆一脸茫然地说:“我咋就不文明了呢?”
事又黄了,儿子却一直在家闲着,她心焦了,就到处托关系为儿子找工作。总算碰上了好人,把儿子介绍到了一家台资工厂。
儿子工作了,秀婆的心却还是没有消沉。她在想,凭儿子这德性,不帮忙积蓄点钱,只怕是个打单身的命。于是,就开始动员梦爹一起在校园里拾破烂。
一开始两年,儿子也还争气,虽说没拿一分钱工资回家,但起码管住了自己的一张嘴,秀婆也知足了,心里一乐,就在县城为儿子买了套廉价的旧房。日子本该好过了,儿子却迷恋上了一女孩,居然还闹上个花痴病,秀婆只得把儿子送精神病院。这一折腾,家底就掏空了。
经过这一劫,儿子安分了,也不再折腾了,秀婆和梦爹就带着儿子像鸡啄食似地在校园里拾荒。
一天,我清理好办公室后,就喊秀婆把废书报拾走,她一进门就喊:“吃了吗?”我哑然一笑,呵呵地说:“还没呢?”她清理好书报,就咚咚地下楼了。
下班回家后,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饭,秀婆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,她一进屋就嚷:“香老师,吃了吗?”
我应声着:“正吃着呢?”
她一脸吉祥地说:“几个土鸡蛋,给你儿子吃!”
这一下可把我愣住了!
第二天一早,刚一下楼就碰到了秀婆一家子,她清脆地打着招呼:“吃了吗?”
我高兴地说:“吃了,您呢?”